訪談 2026.9.10

特別對談|森重真人×東慶悟

問:可以請您談談,最終做出引退決定的來龍去脈嗎?
東慶悟:一開始我是想繼續以現役身分踢下去的。不過,在最終戰於MUFG體育場看到的景象,以及之後經過一段時間後,當我思考「我真的想在其他球隊踢球嗎?」時,卻不太能想像那樣的情況。因為我的目標是成為教練或總教練,所以我覺得能早點朝那個目標前進也不錯,於是就做出了這樣的決定。

Q、您是否覺得自己已經「竭盡全力了」?
東:如果問我是否百分之百竭盡全力了,大概也不算是。不過,我想找到踢足球的意義,以及「自己為什麼要踢球?」這樣的動力。我覺得,這一點始終沒有變得明確,或許是相當大的因素。

Q、森重選手,當您第一次從東慶悟選手口中聽到「我要引退了」時,坦率地說,您有什麼感受?
森重真人:我當時想著「不不,你明明還能踢吧,為什麼?」(笑)。他具備繼續踢球的能力,我想只要找球隊,完全還是有機會的。不過,我覺得慶悟心中有一個「如果不是這樣,我就不踢」的標準,所以或許沒有能滿足那個標準、讓他能投入熱情的地方。慶悟是比別人更會思考的類型,我認為這是他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決定。雖然也感到驚訝,但感覺上就是接受了他的決定。

Q、請告訴我們,2009賽季在大分Trinita初次相遇時,彼此的第一印象。
東:第一印象嗎……小森(森重選手)很可怕(笑)。我想大家應該都這麼說過,與其說是可怕,不如說他有一種氣場,給人某種難以親近的印象。我當時也很年輕,確實就是那種感覺。對年輕球員或比他年紀小的球員來說,那種不太容易融入的氛圍,在大分時期我特別有感;來到東京後,一開始我也覺得還是有這種感覺。
森重:或許是因為我從慶悟在大分Trinita青年隊時期就看著他了吧。這點可能也有影響。或許也因為我們曾是青年隊和一線隊球員的關係。雖然不是直接的學長學弟關係,但或多或少還是有那樣的部分吧。我也是,在廣島時期比我大一屆的學長髙萩洋次郎非常親切,但我還是強烈感受到一種很深的敬意,或者說類似直屬關係的感覺。

Q、相反地,還記得森重選手第一次看到東選手時的印象嗎?
東:(森重選手根本)沒在看我啊,因為對我沒興趣(笑)。
森重:那個時期可能確實沒什麼興趣(笑)。所以老實說,我不記得了(笑)。
東:不過,印象就是那樣。現在大概很難想像,不過當時真的就是那種感覺。
森重:不過,慶悟從職業生涯的第一個賽季起就有參與比賽,而且我們年紀也只差三歲。我在大分時也是年輕球員,當時大概就是抱著「我們這些年輕人一起帶領球隊前進吧」這樣的想法。

Q、聽說東選手取得駕照時,曾接手森重選手當時開的車。
東:那台車的事讓我印象很深刻。對當時青年隊的球員來說,森重君算是相當令人憧憬的存在。就連在宿舍吃飯時,也會有種「森重來了!」的感覺。
森重:不過我老是在抱怨啦(笑)。
東:後來我成為職業球員時,有一位我們共同認識的車商業務。當時薪水也低,沒什麼錢,但又想開好車。正煩惱該怎麼辦的時候,正好聽說小森要換車了。就想說「直接跟小森買比較便宜」,於是就把那輛車接手過來了。
森重:我賣得相當便宜吧,大概。
東:那台車啊,其實我是低價買進,再稍微高價賣出(笑)。
森重:喂!!
東:開了一年多一點……。
森重:等等,一年不會太快了嗎(笑)?
東:剛好那個時候也轉會到大宮Ardija(現:RB大宮Ardija)。
森重:我完全不知道(笑)。

Q、森重選手,您在大分時期有什麼趣事嗎?
森重:當時大分有很多從青年隊升上一線隊的球員,優秀的球員也很多。另外,開朗的傢伙很多。尤其是和清武(弘嗣)、井上(裕大)他們,留下了經常一起熱熱鬧鬧玩鬧的印象。
東:清武其實個性很陰沉喔(笑)。
森重:確實是那樣。這點得好好傳達出去才行(笑)。

問:森重選手於2010賽季轉會至FC東京,之後東選手於2013賽季加入。相隔約3個賽季後在同一支球隊重逢,無論是在比賽表現或為人處事方面,是否有讓您覺得「這裡改變了」的部分?
東:就彼此的關係而言,沒有任何改變。老實說,現在也一樣沒變。雖然由我自己說可能不太好,但就是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。這十幾年來,當然彼此也很尊敬對方,但也沒有那種特別黏在一起、非常要好的感覺。一直都和最初相識時一樣。不過,我覺得森重他本人真的成熟了很多。這方面應該有所改變吧,也包括在場上的表現。以前對他的印象是比較粗獷。嗯,偶爾現在也還是會出現啦(笑)。
森重:的確來說,我們一直都維持著很好的距離感。兩個人也沒有常常一起去吃飯。不過,比起在東京重逢的那一刻,由於我一直看著慶悟來到東京後的表現,所以很能感受到他在這段期間的改變。正因為一起待得久,我想彼此都能看見「原來他是這樣成長的啊」、「原來他會朝這樣好的方向改變啊」這些部分。在這個圈子裡,能像這樣長時間一起共事的人並不多,所以我有種見證他成長的感覺。慶悟一直都有參與比賽,也擔任過隊長;能看見他在這之中的心境變化等,對我來說是非常好的事。

問:我曾聽說,兩位經常一起跑步時,會聊到「要怎麼做才能讓FC東京變得更好」。現在回頭看,練習結束後像那樣交談的時間,對彼此而言是怎樣的一段時間呢?
森重:歸根究柢,話題總會回到球隊要奪冠究竟需要什麼。並不是在抱怨,而是一直在探尋為了奪冠還缺少什麼。也會分享身為資深球員,該如何做才能對球隊帶來正面影響的做法,以及資深球員特有的煩惱。有時也會單純地互相鼓勵(笑)。在這個年紀繼續踢球本來就有其困難,能有夥伴可以分享這些事,讓人感到很有力量,我想那就是那段時間的意義所在。不過說到底,「為了讓球隊奪冠該怎麼做」始終都是我們話題的核心。
東:真的就是這樣。當然,光是談了這些也不代表問題就能解決。但有時候,開口談這件事本身就很重要。不只是關於整支球隊,身為一名足球員,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後,也能以更暢快的心情面對隔天的訓練。到了這個年紀,各種狀況都會浮現,所以果然還是得彼此扶持。有兩位前輩——森重選手和長友選手——在身邊,對我來說非常感激。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是最先退役的人(笑)。
森重:確實是這樣啊(笑)。
東:今天久違地來到小平訓練場,看了訓練,看到你們兩個仍在踢球的樣子,覺得很不可思議,還是讓人覺得很厲害。若是我想繼續踢,或許也還能踢下去,但到了這個年紀,最困難的就是維持動力。我大概沒能找到該如何安放自己心情的答案,所以再次覺得你們真的很了不起。

問:在兩位於FC東京並肩奮戰的歲月中,是否有過讓你們覺得「能和這個人一起踢足球真是太好了!」的瞬間?
森重:說到底,最深刻的回憶還是贏得2020賽季聯賽盃冠軍。因為我們一直以贏得冠軍為目標而努力。就結果而言,那是最難忘的,但如同剛才所說,在長時間一起奮戰的過程中,能看見一個人的成長也很珍貴。像是「原來足球員會這樣改變啊」,以及在慶悟無法出賽或環境有所改變時,能近距離看著他如何蛻變、進化,這個過程也帶給我很大的激勵。慶悟非常擅長將想法化為言語,比我厲害得多;看著他那樣的表現,我也學到了很多。
東:我自己來到東京時,還只是個孩子呢。與其說是孩子,不如說是有些得意忘形了。參加了倫敦奧運、來到FC東京後也取得了還不錯的成績,過了一陣子又獲選進入SAMURAI BLUE(日本國家隊)。當時誤以為「足球還真簡單啊」。
森重:嗯嗯,這是每個人都會經歷的過程啊。
東:我當時就是散發著那種氣氛,現在回想起來,完全是自以為是。之後我算是經歷了一次挫折吧,開始無法上場比賽,也受了傷。東京這座城市的環境使然,我也會出去玩一下。就在我覺得「再這樣下去不行」的時候,Massimo FICCADENTI成了總教練。我印象最深的是,當時擔任教練的布魯諾找我談話,問我:「你知道為什麼森重能在比賽中有好表現嗎?」我完全不知道,而且當時還有點傲氣,所以就回答「不知道」。他便對我說:「森重總是在訓練中全力以赴。那其實是一般人很難做到的事。」聽到這番話時,我才意識到:「的確,我並沒有在訓練中百分之百投入。」我從那時起重新開始。這件事我以前不太會說,但我從森重這名球員身上學到了那樣的態度。當你開始在訓練中百分之百投入,就會反過來改變你對準備和恢復照護的意識。那正好是在我25、26歲的時候,結婚、有了孩子後,更加激發了自己,逐漸改變至今。所以,那是最重要的契機。

Q、想請教森重選手。東選手有時身為隊長、有時身披10號球衣站在最前線,面對球迷與支持者嚴厲的聲音也不曾背過身去。您應該是在最近距離見證他堅強與溫柔的人。您如何看待他這樣的表現?
森重:FC東京的隊長,我自己也是如此,過去多半是那種與其用言語帶領大家,更會以自己的表現來展現、讓大家跟隨的沉默型隊長。但慶悟不僅在場上有表現,也能將想法清楚化為語言傳達給大家。看到慶悟擔任隊長的模樣,我學到了很多。

問:想請教東選手。在您站在球隊最前線、一邊承擔各種壓力一邊出賽的過程中,於明治安田J1百年構想聯賽對Cerezo大阪之戰(MUFG體育場)看見球迷與支持者高舉您的球衣時,您曾表示「自己一路走來所做的事並沒有錯」。請再談談,當時是如何感受到球迷與支持者的愛意?
東:真的非常非常開心。該說是在東京一路走來所做的一切都得到了回報。職業足球的世界裡,拿出成績、贏得冠軍固然重要,但能以一名球員的身分像那樣被送別,並不是常有的事。我一直都毫不掩飾、全心全意地面對一切並努力至今,所以我感覺到,大家原來都理解這一點。我知道在社群媒體等地方也有各種嚴厲的聲音,有時也會想說「大家是不是討厭我」。但是,當我看到那個真實的場景時,在那場比賽中真切感受到「理解我的人終究會理解我」、「一路走來真是太好了」。那也讓我對退休的決心更加堅定了一些。我想,或許沒有比我更幸福的球員了吧。如果去了其他球隊,還會有機會受到那樣的喜愛嗎?當我這樣想時,「啊,是不是就到這裡結束也可以了」這樣的念頭便開始浮現。這對我這次的決定有相當大的影響,這就是我的真心話。

問:您曾表示未來想朝教練或總教練發展。將來若以總教練、教練團成員,或是對戰球隊的身分,再次與森重選手在球場上相見,您覺得會是怎樣的情境呢?
東:我還想再一起共事。雖然不知道會不會是在東京。因為我是在近距離看著他、也真正從他身上獲得成長的人。首先我會回到大分,從頭開始好好學習如何成為教練,也想去考取教練證照,之後再說吧。雖然還不知道未來會如何發展,但我將以教練的身分重新起步,所以想持續學習並努力下去。

Q、最後,請森重選手為即將退役的東選手送上慰勞與鼓勵,祝福他未來的人生。
森重:要用這種方式收尾嗎?給人生的鼓勵(笑)?
東:拜託啦!給我一些慰勞與鼓勵吧(笑)!
森重:退役這件事,無論早晚,終究每個人都會面臨。只是時間早或晚的差別而已,所以對此我沒有什麼特別想說的。不過,我還是希望你一定要回到東京。到那時候我會是什麼樣的狀況,我完全不知道,但你在東京累積至今的經驗,對球隊而言也是一筆資產。當然,我想你會有一段時間前往大分學習,但我強烈希望最終你能將這些經驗回饋給東京,或者說,能為了東京運用這份力量。即使退役後身分不同,也要再次在東京一起奮戰——這就是我給慶悟的鼓勵。
東:如果能那樣就太好了。我也覺得,為了實現這件事,只能努力讓東京再次願意說「想把慶悟找回來」。由我擔任總教練,森重和佑都擔任球員,這種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(笑)。雖然會暫時分隔兩地,但我會努力的。

(文中敬稱略)

採訪日期:8月31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