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了日本代表持續燃燒的熱情,終於成為一把無法被一名選手內心所容納的巨大火焰。
那把火焰,不僅僅是為了激勵自己。它溫暖著夥伴,將團隊凝聚成一體,有時也成為指引前進方向的光芒。看著他的身影,我多次這樣思考著。
在訓練中他總是跑在最前頭,並持續以洪亮的聲音為球隊注入活力。在替補席上,他經常走到森保一監督前面,對隊友們喊話也並不罕見。每當進球誕生,他總是第一時間衝向隊友,在艱難時刻則從替補席大聲呼喊。「絕不讓任何人孤單」的想法,為日本代表帶來了強烈的團結感。
他所燃燒的火焰,就是日本代表本身。
長友佑都完成了亞洲首位連續五屆出場的偉業。但他的角色明顯不同於過去四屆。南非是首次夢想舞台的拼搏,巴西體會了悔恨,俄羅斯為差一步的壁壘而哭泣,卡塔爾則向世界展示了新日本代表的可能性。
然後迎來了第五次的大舞台。作為選手自身閃耀的同時,也全力投入利用過去的經驗,營造出能看到“最美風景”的氛圍。
正因為經歷過四屆賽事,才理解世界杯特有的氛圍──。開幕前夕,在鎌田大地的提議下舉行了選手會議。隊長遠藤航的離隊,也讓球隊多少出現了動搖。大家將心中隱藏的想法與不安說出口,成為再次統一視線的機會。這時長友開口了。
「世界杯有著前所未有的壓力,這種重壓是要以負面還是正面的態度去看待呢?我希望大家都能積極地去踢球,我自己也想這樣踢。要有堅強的意志。既然走到這一步,最後就是心理層面的較量。即使失球了,也不要分崩離析,不要低頭,大家要多溝通,連結彼此的心。」

要勝出不僅需要技術與戰術。他明白日本代表隊必須朝同一方向團結一致,展現全隊共同奮戰的態度的重要性。為此,他毫無保留地分享自身經驗,並細心關注隊友們不為人知的努力,傳達自己的想法。他那經驗的火焰化為光芒,照亮了球隊應前進的方向。
在與荷蘭的首戰中以戲劇性的扳平進球將比數帶至2-2平手後,他在對陣突尼西亞的第二戰前再次提議舉行球員會議。包括上屆卡塔爾大賽首戰擊敗德國卻敗給哥斯大黎加的經驗在內,過去四屆大賽中第二戰未能取勝的危機感推動著長友前進。
「經過長時間準備的首戰結束後,有時會因緊張的繃緊線斷裂而放鬆。第二戰在四屆賽事中都曾遭遇困難。世界杯真的必須全心以赴,沒有強烈的決心就會被擊倒。對於累積的良好準備,無話可說。剩下的就是將心凝聚一心,提高緊張感,迎接比賽。這在短期決戰中是最重要的。」
結果對日本代表來說,是以世界杯最多的4球大勝收場。對於他來說,看到賽前更衣室的氣氛,就堅信「今天絕對沒問題」,這是他所謂的「第五次的誠實」——在第二場比賽中的勝利。終於打破了那道牆。
卡達賽事結束後,他曾一度考慮過退役。但在見證了世界頂尖決賽後,內心湧現出「想再一次挑戰這個舞台」的熱情,這股熱情化作新的火焰燃燒著他的心。接下來的四年,是一條比任何人想像中都更加艱辛的道路。

也曾有一段時間離開國家隊。但對日本代表隊的情感始終未曾改變。「日本代表是我前進的動力」,離開後才首次意識到這份存在的重大意義。重大的轉折點是在2024年初的AFC亞洲盃八強敗退。雖以稱霸亞洲為目標,卻在志未酬時結束賽事,球隊中瀰漫著某種沉重的氛圍。同年3月,為了改變這種氣氛,長友佑都的名字再次被加入日本代表隊的選手名單中。
合流的第一天感受到的是「氣氛沉悶」的印象。但同時也有確信。「如果是我,就能改變它。」後來他將自己形容為「空氣清淨機」,理解到將停滯的氣氛轉變為積極向上的氛圍,是賦予自己的使命。
這並非一項簡單的工作。即使重返國家隊,等待他的也不是正選位置。在最終預選賽中,他也不得不接受長時間坐在板凳外的現實。作為一名選手,心中難免感到懊悔。但他始終堅持將球隊放在首位的態度,直到最後。即使壓抑自己的情感,也要為了球隊而努力,這將與世界盃相連──他相信著,日復一日地累積著。
在度過那些日子時,胸中隱藏的火焰並非在順風中燃燒。最終資格賽中,也有人因年齡和表現而質疑他是否應該入選代表隊。然而,他甚至將這些批評化為燃料,持續壯大心中熊熊燃燒的火焰。被嘲笑也無妨,被懷疑也無妨。唯一該相信的,只有自己與團隊日復一日累積的努力。
結束卡達賽事後,當他說出「目標是下一屆世界盃」時,多數人都抱持半信半疑的態度。然而他自己從未懷疑過。在實現夢想的記者會上,長友對孩子們說:「要懷抱連別人嘲笑都在所不惜的偉大夢想,並且無論何時都要持續堅守不動搖的信念。」這份信念也成為追求“最美風景”的日本代表隊中,推動周遭人的力量。

為了勝利,在場內外各自能做些什麼。長友環視整個團隊,持續關注每個人的狀態。若有選手精神不振,他會主動關心;若看到迷惘,他會給予支持。無論是訓練中、比賽中,還是補水休息或中場休息時,他總是以洪亮的聲音激勵團隊,傳遞正面能量。他不僅關注場上11人,更以身作則,展現包含替補與工作人員在內,全隊一同奮戰的重要性。
本次賽事中,長友重視的一點是包含替補席在內的團結感。他在技術區內激動到被第四裁判警告,努力為場上隊友加油打氣。他本人也嚴肅地說:「我已經進入場上了,所以場上是12人在戰鬥。」作為導師加入的南野拓實則說:「佑都先生一上場,連替補席都會瘋狂地為你加油!」
迎戰瑞典的第三場比賽,終於接到森保一監督對長友的召喚。在1比1的情況下,被賦予的任務是阻止攻擊關鍵人物Anthony AKUMU·埃蘭加,他剛攻入扳平比分的進球。指揮官的信任點燃了他的心,同時隊友們也發出了熱烈的激勵。
「我們來做吧!」
「請去吧!」
「拜託了!」
被派上場擔任左邊翼衛的長友位置位於日本代表隊的替補席前。比賽中不斷有激勵的聲音響起,他與堅強的夥伴們一同奮戰,穩穩地結束比賽,為日本代表帶來1分積分以及以第二名晉級決賽淘汰賽。
「後輩們的支持就像是靈魂的吶喊一樣。身邊有著熱情到誇張的球迷和支持者。我也一直在替補席上鼓勵場上的隊友,想給他們勇氣,絕對不讓他們感到孤單,但這次反而是他們具體展現了這一點。我覺得我的心意傳達給了他們。真的感受到心靈的連結,靈魂的連結。」

開賽前他也曾說過「我有信心能讓身邊的夥伴們發揮出120%的狀態」。這絕非自負過頭,也不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強大。經過亞洲盃後感受到的停滯氛圍,他清理了這股空氣並重建了球隊,堅信自己擁有只有經歷過四屆世界盃的他才能擔當的角色。這份自信在本屆賽事中也得到了證明。
長友所燃燒的火焰,確實地傳遞到了後輩們的心中。
決賽淘汰賽第一輪將面對巴西。對於從未贏過的淘汰賽,他說:「團結力絕對超越巴西。首先要徹底分析,每個人的特點都要被大家牢牢掌握。不只是憑藉氣勢,而是要有明確的戰略,冷靜地應戰。這點我想傳達給後輩們。」
無論是在日本足球界的歷史上,還是在長友佑都的足球人生中,這都是一場非常重要的比賽。比賽從上半場開始就讓對手控球,讓全力以赴的巴西隊陷入困境。佐野海舟的一記射門先拔頭籌。然而,下半場卻因為對方徹底的長傳球與傳中攻擊而陷入苦戰,局勢急轉直下。下半場補時階段的進球讓我們痛失逆轉勝利,距離改寫歷史只差一步之遙卻未能如願。
世界盃總是殘酷的。本應該還會繼續的與出色夥伴們的旅程,卻突然被畫下句點。長友在賽後的混合區帶著憂鬱的表情說:「這四年來的重量太沉重,與一瞬間結束的短暫感完全不成比例」,並如此比喻他持續挑戰世界的日子。
「世界盃是我的,也是我們的青春。因為年輕時沒有沉浸在足球訓練中度過青春,所以世界盃就是青春。這麼多成年人,帶著這麼大的熱情,帶著靈魂,團結成一隊,為了夥伴而熱血沸騰。這樣的瞬間是沒有的。所以有青春結束的寂寞感。我不想和這些夥伴分開」
說完像是劃下句點般的話語後,他透露了「未來的願景完全是一張白紙」的心聲,並敞開心胸說明內心的想法。
「持續燃燒了四年的火焰現在已經熄滅了。如果現在就被要求給出答案,大概會選擇退休,所以我想慢慢休息,冷靜地與自己的心靈對話,再決定未來的方向。」

無法帶領球隊獲勝的責任,以及在犧牲許多事物的同時全力奔跑的四年──長友一邊回顧從日本代表初登場的19年與五次世界盃的舞台,一邊繼續談話。
「世界盃中有殘酷的痛苦,而在痛苦中有無可取代的喜悅。痛苦越深,喜悅也越深。作為選手能感受到這一切,只有世界盃能給予。雖然殘酷,但我非常感謝。能作為選手經歷這麼殘酷又偉大的五屆大賽,我感到非常驕傲。這段經歷彷彿是賦予我的使命,無論以何種身份,我都強烈感受到必須回饋日本足球的責任。與上屆大賽結束後相比,我明顯感受到不同的使命感。」
作為日本代表戰鬥的自豪與覺悟。對球隊的忠誠心與心態,已確實傳達給下一代。在喜悅與寂寞交織中繼續談話。
「雖然因為無法為球隊做出貢獻而想否定自己,但在點燃他們靈魂的部分,對日本足球做出了巨大貢獻。我認為自己的靈魂已經相當繼承下去。應該傳達的東西我都傳達了,並且他們應該已經意識到日本代表是如此令人驕傲的存在,日本代表與世界盃是如此尊貴的事物。我相信他們今後會做到的。他們會變強的。絕對會。」
每個人心中都有各自的火焰。將那火焰匯聚並朝同一方向引導,沒有讓任何人被遺落,進化成為名為日本代表的巨大火焰。而那熱源正是名為長友佑都的男人。
然而,那火焰竟然熄滅了。怎麼會有這種事──。
回想起來,他在人生的多個轉折點上都曾找到火種,每次都持續注入熱量,將那微小的火種化為熊熊烈焰。即使看似燃盡的火焰,也必定殘留著火種。深藏在內心深處對日本足球的熱愛絕不會消逝。他的火種何時、在哪裡、以何種形式再次燃燒,無法預測。如今,只想靜靜等待那火種再次成為熊熊大火的那一天。
(文中敬稱略)
文字提供 青山知雄
攝影 Kenichi Arai

